修忍辱,消业障,学宽恕,做学问。

【双黑太中】玉面桃花

 @白玉为何物 献给我的知心爱人,爱你,千千万万遍。

*桃花妖宰x诗人中

*大正时期背景


——


妖怪看不到你的皮相,于是他们从不讨论人类的美丑。


太宰治每每提起中原中也,嘴角带着笑,只说他是带着清香的,是清冽的,是柔和的。


友人笑他,你莫不是将他当作另一朵桃花了。


太宰治反驳道,那不一样。


桃花是冷的,而他是暖的。


——


赶路的日子累起来已过了一周有余,几小时前中原中也刚从蒸汽机车上下来,还不习惯周围又脏又暖的空气,捂着口鼻咳嗽了一两声。这是他第一次坐蒸汽机车,他看着这个脏兮兮的黑铁皮怪物,匍匐在长而窄的铁道上,一下又一下地喷着白色的气流,仿佛在呼吸一般。中原中也所生长的山口县并没有被这钢铁猛兽所侵袭,暂且保持着独自清高的凌冽状态,这让第一次见到蒸汽机车的中原中也犯了愁,前前后后约莫询问了车长七八次,才弄明白自己并不会被充作燃料,而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座位上,等待着自己被这钢铁巨兽带到的目的地去。

 

中原中也今年十八岁,他得了教授的推荐,只身一人前往东京求学,顺道谋个生路。早在国中时期他便开始写诗,也曾装封好诗稿,交付给邮局,送达至印书馆,以期付梓,但总是落得个石沉大海。中原中也向来心气甚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便年年不断地寄送着稿件。正好教授赏识他,推荐他去帝国大学读书,他也正好暂居东京,省下了用作邮费的四分八钱,此刻他只身一人,拎着一个边角磨损的木质手提箱,这里头装着他所联系到的屋主的手信。屋主和他的教授似乎有些交情,欣然应允了中原中也借宿的请求。他在对中原中也的回信里如是写道:……特清扫出祖屋,供君使用。院落有一桃花树,可作观赏之用,期与君相会。

 

落款津岛修治,一个书卷气十足的名字。

 

中原中也拎着手提箱,一路走过东京的街道,头也不抬地错过了满城樱花满开的盛景,自顾自地扫视着路边的标牌,许久之后,在一幢宅邸前停了脚步。看着上面挂着的“津岛家”的牌子,透过青灰色的屋檐,隐隐约约看到一点桃花色探了出来。中原中也心下了然,便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大门未锁,似乎是主人特意为他留了门。中原中也推门而入,一瞬间只觉得被泼洒了一身的花香,暖融融地团在一起,险些让他迷失了方向。他只觉得眼前轻飘飘的,好像全是雪,仔细一看又全是桃花,裹着清甜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随风自来,阳光都泛着一点轻粉。

 

远远一看,桃花里头站着一个人。初春乍暖还寒,他裹着深青色的大衣,手揣进宽大的袖子里,脖子缩紧,像是很冷的样子。中原中也向前几步接近了他,不意只察觉到了丝丝冷气,仿佛遇见了传说中的那个雪女,只待自己心软上当了,便将自己冻死吃掉。漫天的桃花便是这么一场雪,但眼前的“雪女”既没有诱惑他,也不似有害他的念头。他应该是察觉到了自己的靠近,抬起头来,注意到他的身影,鸢色的眸子里好似浸着桃花,对着他弯着眼眸就笑了出来。中原中也一愣,他总觉得自己认得这个笑容,眼熟得打紧,好似悠悠荡荡跨了千年,如今才慢慢地渡到了他的脑子里。

 

“是津岛先生吧。”中原中也反应过来,问道。

 

“你一定就是中原中也了。”津岛修治笑了笑,将手从袖子里探出来,“好久不见。”

 

中原中也刚想回答,却看见了津岛修治伸出来的手,瞳孔微睁,咽喉里压抑住一声惊呼。津岛先生有一张少年温润如玉的脸,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也不过是在大学里读书的年纪。可他却有一双百岁老人的手,从指尖到手腕的全部皮肤都已经皱缩了下去,有着晒干的草莎纸一般的色泽与质感。中原中也对着他的手,迟迟不敢伸出去回握住他。那只手的质地太过于干枯易碎,仿佛触手就会灰飞烟灭似的。

 

“啊。”津岛修治察觉到了中原中也的犹疑,将自己的右手收了回去,复而伸出自己的左手来。他的左手才是与他年龄相符的白净,纤长的指节泛着玉质的光泽。

 

中原中也与他握了手,津岛修治的手很冷,让人想到古寺的夜。中原中也抬起头打量了津岛修治几眼,他裹着厚重的大衣,面色是异于常人的苍白。中原中也蓦然想起自己的教授跟自己提起过这位津岛先生的片言碎语,只知道他未能完成在大学的学业,故多空缺了一个名额,中原中也才能顺利地来到东京。想到津岛修治那只仿佛苍老了一个世纪的手,中原中也不难得出他为何终止学业的原因。

 

津岛修治放下手里清扫庭院的活,领着中原中也进了里屋,交代了他的住处。中原中也走进房间,将手提箱搁在地上打开,看着这幢有些年头的宅邸,墙皮有些微的脱落,南侧木窗和外边拉门上糊的白纸已经脱落,风从破漏中钻出来,一直钻入中原中也的衣领里,让他微微起了个寒噤。津岛修治眉间笼着一丝歉意,轻声道:“因为时间太过匆忙,还没来得及将这里重新整修一遍。我一个人终究还是忙不太过来。”

 

“我可以自己买纸浆。”中原中也说,“津岛先生是一个人住吗?”

 

“我平时都住在学校,最近退学了,才想起要收拾这件屋子。”津岛修治看着中原中也,眼睛里有些细碎的光,亮晶晶的,“我正想着一个人住太孤独了,不知道到哪里找一个伴。”

 

津岛修治的声音很好听,轻轻柔柔的,教人想到满月夜里的第一场雪。

 

余下的时间中原中也独自在房间里整理着行李。津岛修治说在门口等他,邀他一同去居酒屋,中原中也干脆地答应了,只说整理完东西便来。他不大的手提箱里,约莫一般的空间都存放着他的书稿。他将所有的稿件,连同教授的推荐信,一并摞好放入书桌的抽屉,自觉让它们一并远离了尘嚣。剩余衣物书本等等,全都一股脑塞进壁橱里,并未曾讲究。整理完所有东西之后中原中也站起身,自觉打开门,正好看见津岛修治在伫在大门的身影。他将手揣在袖子里,听到了点动静抬起头来,看向中原中也的方向,微微弯了弯好看的眸子。

 

津岛修治这个人,与他的名字一般好看,有如书卷秀气。他用左手为中原中也引路,枯萎的右手隐在宽大的袖子里,中原中也几乎要忘却了他白玉一般的好颜色下面,还藏着这么一个瑕痕。他引着他进了居酒屋,甫一进门,中原中也感觉脸上喷洒满了裹挟着酒气的暖橘色灯光,与街道雨后的凉意不同,暖乎乎地凑到了他的脸上,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津岛修治伸出完好的左手,挡在中原中也的眼前,替他挡了挡过分刺眼的光。

 

有女仆给他们倒了酒,中原中也端起酒杯,看着清酒里头因为灯光而泛着的暖光。不知是不是在津岛家的庭院待久了的缘故,中原中也只觉得自己嗅到了一点不属于杯中液体的花香。

 

“中原君以前是一个人住吗?”津岛修治眼角带着一点笑意。他的笑容很干净,看不出别的什么意味来,让中原中也很喜欢。

 

“算是一个人。”中原中也说,“我还有一只猫。”

 

“真好。”津岛修治轻叹,“让人羡慕。”

 

“津岛君要是想养的话,找邻居抱一只就是了。”中原中也说。

 

“我不是羡慕这个。”津岛修治笑了笑。中原中也微微皱眉,刚想问下去,就被津岛修治的话给打断了。

 

“猫和桃花。”津岛修治若有所思地说,“两个只能选一个,中也君要选哪个呢?”

 

中原中也难得地被问倒了,他低下头沉思良久,回想起以前住在老家时,那段被那只黑猫闹得不得安生的时光。那是他当年亲自抱养的一只小猫,却在自己临十八岁之际跑出了屋子,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徒留他一个人感伤。

 

“猫。”良久,中原中也作了决定。

 

“输了呢。”津岛修治摇了摇头,兀自笑了笑。

 

“猫更让人亲近一点。”中原中也看出来津岛修治眉宇间的一点失落,想起他如此爱护庭院里的那棵桃花树,大概猜出来他如此失落的原因。权当做宽慰,中原中也复又解释道:“桃花太清冷,离我太远了。如果用作陪伴余生的话,我还是会选择猫。”

 

“中也可能还不知道,桃花能有多亲你吧。”津岛修治笑着说,“有时间的时候,我邀请你在树下喝酒好了。”

 

“那就多谢了。”中原中也回了一个笑。津岛修治的气场很温和,甚至有些温吞,让人生不出警惕性来。中原中也此生最恨碌碌无为之辈,但出奇地却不讨厌津岛修治,反而喜欢他那缱绻到极致的脾性。中原中也喝了酒,开始讲起自己以前的经历。从坚持寄送书稿到东京印书馆,到只身前往东京求学,详细到家中黑猫的出生年月都一并告知。津岛修治安安静静地听着,只偶尔提起中原中也被退回诗稿的内容,中原中也闭了眼睛,在心里挑了几段,细细地念给他听。

 

“熏银的窗框中蔼然。”

 

“一枝花,一枝桃色的花。”

 

不远处传来了歌伎咿呀的歌声,中原中也最后将一杯酒灌入嘴里,已失去了大半的意识。不知是不是方才谈论久了桃花,中原中也只觉得酒里不知何时,带上了点点桃花的香气,让本该浅尝辄止的他多有贪杯。津岛修治看上去原本是要劝他的,只不过不曾张口,这反而让中原中也越饮越多,最后不得已倒在津岛修治肩膀上,让他将自己一路搀了回去。

 

中原中也第二天宿醉醒来,已安安然躺在榻榻米上,被掖上的被角替他抵御了春夜里的寒气。今天是他应该去大学的日子,他昨夜却喝得多了些,致使现在意识还昏昏沉沉的,脑子里有把尖刀在剜来剜去。他已经记不清昨夜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大概多亏了屋主善意的帮助,不然他定要露宿街头。中原中也摇摇晃晃起身,打开壁橱,想换去一身酒气的衣服,却注意到自己原本卷成一团塞进壁橱里的衣物被叠得整整齐齐。再看向周围,似乎都被仔仔细细清扫整理了一遍。中原中也心头一惊,他冲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见里头自己的文稿依旧如初,不像是被动过的模样。中原中也在心里清点着顺序数量,发现不曾多少一张,提起的心才缓缓地放了下来。

 

出了房门,中原中也取了帽子,刚要出大门,却看见津岛修治跪在地板上,认真地修补着有些破旧的纸推门。他身边放着一罐小小的纸浆,干枯苍脆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仅凭左手在工作。

 

中原中也看着津岛修治,觉得有些羞愧。反倒是津岛修治,似是听到了他的动静,起身抬眸看向他。中原中也觉得他要对自己露出一个笑来,果不其然,他笑了。中原中也看着津岛修治,心头动了动。时间尚且不能充裕到使他产生一些遐想,他只能匆忙留下一句我出门了,便急急踏出了这个庭院。

 

出乎中原中也意料的是,大学的事情居然出奇的稳妥。只不过老师经常误会他的国籍,将他的枫色头发误认为是洋学生的标志,直到他将山口方言说出口之前,老师都会将他与中原中也这个名字对照多遍,以免是自己一时眼误出了差错。除此之外皆一路顺利。他的新教授姓手冢,身上流着部分日耳曼人的血液,长相也严肃得如同画册里的那些德国纳粹。在这个法兰西与德意志相互交恶的时日,双方血液里都流淌着深仇大恨,德国人甚至不屑于去学习法语。而这个有着德国血统的教授却是中原中也的法语老师,这点倒是让中原中也有些意外。中原中也与他打了招呼,并且将自己私下里翻译的法文原稿交与他过目。很快中原中也便发现,这位手冢教授并非面相那般凶恶,与所有惊诧于中原中也发色瞳色的老师不同,他欣然接受了中原中也与寻常日本人不一样的外形,并且在他离开的时候,用法语夸赞他的眼睛是“鸢尾花一般的好蓝色”。

 

下午下了课,中原中也从课室出来,视线短暂地停留在了校内的几棵樱花树几分,随后便转移到了骑着单车从他身边经过的学生上。他们穿着立领的洋服,袖口处用金线绣着家徽,口袋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怀表金链子的光芒。

 

中原中也掐着点来到了印书馆,将自己这个月的文稿仔细包好,投进印书馆前的绿皮邮箱里。他本可更早到这里来,乘着山手线由帝国大学到这里只需要半小时。但方才他看着那几个或骑或推着单车的学生,心里没由来也想要一辆单车。乘坐一次山手线需费十钱,步行至此并不会消耗太多时间,中原中也最终还是选择摒去乘车这一项开销,改用步行。

 

回来的路上他绕路选了纸笔,磨费了许久,终于在入夜时分回到了津岛宅。中原中也注意到写有“津岛家”的标牌下方画着由鹤的图样组成的家徽。想象了一下津岛修治穿着立领西装、一捋袖口,露着袖口金灿灿的绣样的样子,中原中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进了大门,中原中也看见津岛修治依旧站在桃花树下,微微弯着腰,看样子像是在浇花。右手应该是津岛修治的惯用手,右手成了如此模样,致使他连浇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顺畅。中原中也看着他他右手笼在怀里,左手慢悠悠地捏着木质的长柄水瓢,从木桶里舀了水,仔细地洒在桃花树的树根部。

 

“要我帮忙吗?”中原中也走到津岛修治旁边,还未及他回答,便自觉拎起了已经空了的木桶。津岛修治回头看着他,不意对他露出一个笑来,轻声道:“那就多谢了。”末了似乎还觉得自己亏欠了中原中也一般,补充道:“今晚我请你喝酒。”

 

“不用了。”中原中也正将桶在石井上挂好准备汲水,听到津岛修治的话,便想起自己昨天醉得不成体统的模样,又回想起今天一整天自己的头痛欲裂,心悸一般地摆了摆手,拒绝了津岛修治的邀请。

 

“这次我只给你热一壶。”津岛修治应该是会读心的,笑了笑说道,“趁着桃花还没有凋谢,再最后多注目哪怕几眼吧。这样的好夜景已经看不了多久了。”

 

终归不忍辜负美景与津岛修治的好意,中原中也应允了下来。他与津岛修治一同浇了花,完毕后将津岛修治赶到屋里,顺道帮着打扫起庭院来。等到星光都跃上了夜幕的时候,津岛修治才将酒热了出来。彼时中原中也还站在庭院中央,朝着石子路洒水去尘,肩头扑扑簌簌地落满了桃花,轻轻一抖便落了一阵小小的桃花雪。中原中也伸出手,掂起一片花瓣。花瓣暖暖柔柔的,每一根细细脉络里似乎还残存着生命的流动。他突然想起来津岛修治与他所说的,桃花一样可以亲人,只是自己不曾察觉到罢了。

 

津岛修治坐在外廊上,身旁左侧放着盛有小酒壶的托盘。中原中也收了东西,伸了个懒腰,看着津岛修治双手皆收在宽袖里,对着自己欣然一笑,心里一动,自然而然便坐在了津岛修治的旁边。

 

今晚正巧是良辰,天边一轮圆月,照得四周清透又亮堂。淡红色的桃花在月光下泛着银子一般的光,入了夜,如同雪片一样落在地上,恍惚间仿佛四季流转。

 

“月色真美。”中原中也端着酒杯,不由自主地叹道。

 

“桃花要伤心了。”津岛修治笑着说。

 

“不要为此伤心。”中原中也摆摆手,“世间值得伤心的事已经足够了。”

 

“花开却无人来赏。”津岛修治顿了顿,轻声道,“这难道不值得伤感吗。”

 

中原中也闻言看向津岛修治,他的脸上没有或喜或悲的表情,可依照中原中也的理解,这般面无表情,便是怒意上头的开端。中原中也自觉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

 

“津岛君真的很喜欢桃花。”中原中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

 

“桃花也是真的很喜欢中也。”津岛修治笑道。

 

“啊。”中原中也应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津岛修治为他倒了酒,中原中也端过蓄满的酒杯,再度饮尽。说来也奇怪,自己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善饮酒,在家乡,自己自然会克制饮酒的量。可如今在东京,不知是为何,总觉得酒里格外清冽动人,像是带着桃花香一般。也难怪津岛修治那么想邀请他一并赏花。中原中也心想,酒是美酒,景也是美景,平白辜负真的可惜了,还好有友人邀请,才不至于错过桃花美意。

 

仅仅三杯,中原中也就醉了,这是津岛修治始料未及的。中原中也的皮肤因为醉酒而发热,他上半身摇摇晃晃的,在仅存的意识下支撑着,尚且能够不一头栽倒在地睡过去,但周身滚烫的感觉着实难受。他四处摸索着,寻求一个降温的物件,终究不得果。津岛修治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想要探一探他的额头,却被中原中也察觉到了手心渡来的冷意,一瞬间有如久旱逢甘霖。中原中也耍流氓一般,一把抱住了津岛修治的整条胳膊,侧脸贴在上头,闭了眼不再动弹。津岛修治不曾推开他,可耳根在不为人所知的时候,已经漫上了血一般的红色。这红色红得极具侵略性,甚至有蔓延到脖子根的趋势。津岛修治已如此,反倒是罪魁祸首尚不自知,死死抱着他的胳膊不放,最后一丝意识被他丢到九霄云外,就这么睡了过去。

 

中原中也在睡梦里,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桃花的香气。他提着灯走着,周围是一片光蒙蒙的桃花林,桃花花瓣像雪片一般,在空气中打着旋飞舞着,飘飘然落在他的肩头。风是香的,光是柔的,清冷如同月光一般的少年隐在花中,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

 

“你答应我了。”

 

答应?答应什么?中原中也心中有疑问,但还未及他张口,下一秒桃花从枝头飘落,自起而上,将中原中也包裹在桃花花瓣组成的空间里。

 

隐约间,他觉得一点凉意落在了自己的侧脸。

 

中原中也睁开了双眼,蓦然由桃花林回到了现实。他想要起身,却被脑子里的那把刀作弄得死皱起了眉头。身体似乎着了凉,此刻正在发热,而舐过窗纸落在他侧脸上的阳光则告诉他,时候已经不早了。

 

中原中也换了衣服,拿起了搁在一旁的帽子,揣在怀里。打开房门的一瞬间,不意外看见津岛修治早已披了大衣,拄着扫帚,在仔细地清扫着夜里落下来的桃花花瓣。看着津岛修治较之常人更加苍白的脸色,都能猜到他是极怕冷的。他浑身都被衣物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玉石般的左手和脖颈露在了外头,在光下染着淡淡的影子。

 

一如既往地,津岛修治看到中原中也出了门,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来。中原中也思量了些许,脑子里浮现出津岛修治对着尚且完好的左手呵气的模样,临走复又折返回来,对着津岛修治大声地说:“我给你带条围巾吧。”

 

津岛修治愣了一下,随后笑道:“那就多谢中也了。”

 

至此以后有颇长一段时间,中原中也心中暗誓再也不碰酒杯。自从那夜赏花饮酒之后,中原中也就染上了风寒。半夜里拖着病躯起来,顶着一头高热作翻译,若不是中原中也意志力尚在,恐怕根本无法及时完成自己的法文作业。他还记得自己的译作被退回来的时候,手冢教授那凝了寒霜一般的神情。他让中原中也在课堂上公然起立,中原中也颇有自觉地低着头,自己便围着学校,生生跑了五圈。

 

一连养了半月,中原中也断断续续的风寒才被彻底择了干净。这半月里中原中也疲于与译文与诗稿做斗争,几乎昏天地暗不舍昼夜。在去添新纸笔的路上,中原中也依然能看见推着单车的华族小姐们或说或笑,振袖口处露出一点别着银纽扣的衬衫,带着金边的马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如同单车车铃一般悦耳的声音。这让他患上了对单车的相思病,偶尔得空的时候,他总坐在外廊上发着呆,伸出手,虚虚地做出一副扶着单车车头的动作来。每每他步行去印书馆投稿,心里对单车的渴慕便越发浓厚了起来,此刻若是山手线侧的蒸汽机车从他身边正巧呼啸而过,他都会气得浑身发抖,仿佛自己被冒犯了一般。

 

中原中也为被退回的稿件与日渐缩少的收入而愤愤不平。早先几次印书馆还能截取他的部分诗稿刊登发表,而后便再无其他眷顾,多数情况下中原中也收到退稿时,看着封口的火漆甚至不曾被挑开,心中便怒不可遏,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他特地戴着圆顶礼帽,怀中揣着诗稿,难得与各位教养主义的绅士淑女们同乘一趟地铁来到印书馆前,气势汹汹地质问着印书馆的诸位,最终只得到了礼貌而生硬的答复。迫于生计,中原中也开始接代笔屋的工作,而这常常又会消磨他大部分的耐心与时间,他托着腮,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妇人抽抽噎噎着泣不成声,在心里用法语从一数到一百之后,眼前的妇人还是没有停止落泪的趋势。中原中也忍无可忍,将钢笔狠狠地拍在桌面上,拿起自己的帽子,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半月过后中原中也收到了与学费一并寄来的钢笔的账单,他不得已从自己精打细算的单车规划里剔出一笔费用来用于赔偿。在多次添补增漏后,中原中也最终意识到了这样一个事实:他可能只有在下个世纪,才能拥有自己的单车了。

 

中原中也依然步行去印书馆交付诗稿,更在诗稿之余写起了小说。写小说这个念头本源于一个意外,半夜里中原中也悠悠转醒,看着柔在窗纸上朦胧一轮明月,不知为何心头一下轻悸。随后中原中也从榻榻米上爬了起来,披了大衣坐在书桌旁,想把这月夜写下来。手起笔落,白纸上只留下一行月色。

 

思来想去,中原中也推了门,准备去外廊,去看真切的月光。出乎中原中也意料的,津岛修治早已坐在那里,像是有预感一般,回过头来,看向中原中也,如往常那般对他微笑。

 

“你最近遇到了麻烦吗?”

 

中原中也自然而然地走到津岛修治身旁坐下,刚坐定,他便听见津岛修治如是说。

 

“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我的才能。”中原中也狠声道。津岛修治笑了。

 

月色很亮,几乎整个庭院都被镀上了一层银质。隐约有风掠过桃花花枝,花香影疏,甚是寂寥。中原中也才注意到,自己生生错过了半个桃花的花期,枝头上的桃花已经所剩无几,只有堪堪几个花骨朵,还孤零零地立在上头,泛着白生生的粉。

 

“我能看看中也写的诗吗?”津岛修治轻声说,“你许久没有给我念诗了。”

 

中原中也欣然允诺。他闭了眼,随口便念了出来:

 

“庭院地面的美人痣。”

 

“沐浴月光意乱神迷。”

 

津岛修治坐在他身旁,安安静静地听着,一直弯着眸子看着他。中原中也很喜欢他身上温和缱绻到毫无锋芒的气场,不似月光还带着刺骨的冷意。他回想起初次相遇时那场桃花雪,里头的那个雪女一般的秀气青年,鸢色的眸子里好似有桃花,一点笑容足以让人回首起千年来,一瞬间似乎点亮了中原中也心头的某盏灯火,团着柔和的光。

 

他凝望着月亮,淡淡地念着:“平淡无奇,平淡无奇。”

 

第二天中原中也起来,看着空荡荡的稿纸,难得没有对自己发怒。他推开门,依然看见津岛修治伫立在庭院里,细细地给桃树剪着枝,依然看见中原中也,对他露出一个笑来。

 

中原中也心情颇好,上完课后主动要求留下来帮忙校对手冢教授亲自译制的法文译本。手冢教授的脸上有些意外,但还是将自己的译本放心地交给了这个他最信任的学生。他看着中原中也戴上了眼镜,握起笔准备工作、

 

“中原君最想译哪本作品?”他随口问道。

 

“兰波诗集。”中原中也回答道。

 

手冢教授点了点头,他记得中原中也在诗歌方面颇有心得。

 

“还有堂吉诃德。”中原中也继续说。

 

“堂吉诃德是西语。”手冢教授友善地提醒道。

 

“我明白,教授。”中原中也笑笑,随后说道,“谁知道呢,没准我只是想写小说罢了。”

 

一连几个月,中原中也都留在了学校,短暂地搬住在宿舍,帮忙做译本的校对工作。除了每个月固定步行去印书馆交印诗稿,其他的事情,诸如对单车的相思病,还有日日的精打细算之流,几乎一并被荒废了。手冢教授对他很是照顾,闲暇的时候会给他带来法文的报纸。中原中也看着报纸,偶尔间听闻这些报纸的来源,是手冢教授在法国的爱人带来的,每年一次,这也是他们短暂相会的时日。此时正值法德时局紧张的时期,中原中也从公文化的报道间都能读到剑拔弩张的气息,转念一想两人之间的路何其坎坷,不由得一阵唏嘘。

 

做完校对后的中原中也久违地回到了津岛宅。津岛修治在门口迎接着他,对他露出他所熟悉的微笑。许久未见了,中原中也浑身生出一股不自在出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思来想去想不到结果,他只将缘由归于大半个春季就被他消磨在学校里了。

 

顺带的,桃花的花期,正好也这么一并过了。

 

院子里的桃花谢了个干净,津岛修治却依然穿着厚重的大衣,手如失血一般冰凉。中原中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肤浅地用体质孱弱解释了过去。早先短暂用校对逃避现实的中原中也不得不暂且回到了生活里,接受了自己这几个月的稿件依旧被原封不动地退还了来。他已经懒得再一身正装,颇为正式地去找印书馆说理,心头怒火无处可发泄,就要饮酒作乐。可此时已是暑夏,再也找不到初春桃花的好景色,倒使中原中也喝酒都没了兴致,每天课毕,都只懒懒地躺在外廊上,闭着眼睛无所事事。津岛修治每天都在庭院里洒着水,可这并不能使气温降低多少,中原中也揪着领子大口呼吸,像一只渴水而毫无生机的鱼。

 

夏末雨声愁,中原中也却总算盼到了他的好消息。经过院系的评定,他拿到了去法国进修的名额,而在手冢教授的推荐下,中原中也得以去文学院,去与他心爱的兰波约会到天荒地老。留洋的时间暂定于今年冬季,中原中也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津岛宅,见到津岛修治,甚至没耐心等他对自己露出个笑来,张开双臂就死死地抱住了他。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许久之后,中原中也才松开了津岛修治。津岛修治很不自然地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轻声问道。

 

“我打算等初雪之后再走。”中原中也难得笑得如此爽朗,“离开前我想最后看一场故国的雪。”

 

“唔。”津岛修治点点头,“这样。”

 

经管印书馆退还的稿件在屋内已堆积如山高,但中原中也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他开始专心写他的小说,并盼着秋天赶紧过去,第一场雪快点到来。他自信等他写完这部小说,没有任何一家出版社会拒绝他的稿件。在这期间秋天翩然而至,中原中也送别了几个老师,也参加了某位文豪的葬礼。葬礼上他看见那位了不起的文豪的照片,看着他因为过分瘦弱而高高凸起的颧骨,枯朽的皮肤上却有一双带着亮光的眼睛。没由来的,中原中也想起来津岛修治,他也有一只这样沧桑百年的手,但除却这只手来,他却如往常少年那般干净剔透,让人着实捉摸不透他这个人,只觉得他苍白的脸色,下一秒就要与空气一并变得透明,乘风而去。

 

冬天很快就到了,学校下了假,中原中也每天都坐在书桌前,对着纸窗托着腮,渴盼着第一场雪的到来。可上天似乎决意不让中原中也在离开故乡前看到最后一场雪,今年的雪迟迟不肯降下,平白倒添了中原中也许多烦闷来。随着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天上依旧没有什么动静。中原中也拉开纸推门,看着因呼吸而呵出的白气。庭院里光秃一片,那棵陪伴了这幢宅邸百年之久的桃花树也静默在了寒风里。想着怕是看不到雪了,中原中也心生郁闷,开了偏门想找津岛修治喝个闷酒,却并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中原中也掰着手指头,想着早在入冬前,津岛修治的行踪就开始不定了起来,以往每每中原中也起床,推门时分第一映入眼帘的,必然是津岛修治伫立在庭院里的身影。可随着冬天的到来,津岛修治逐渐就缺了席。中原中也起初总以为是他怕冷躲懒去了,可家中四处都寻不到他,急得想要叫人帮忙一同来找,可不日他又好端端地出现在庭院里,如往常那般笑着,仿佛诸事不曾发生,只不过他的皮肤越发苍白起来,已经近乎于透明了。

 

中原中也架了火炉,独自温着酒。没人看管着他,他便遵从本心,自如地一饮而尽。很快几杯酒下肚,身体逐渐热了起来。他低着脑袋,端着酒杯,听着红泥小火炉里头柴火燃烧偶然爆出来的毕剥声,对着庭院内的一派凄凉,惨淡地下着酒。冬天里,天黑得总是格外得早,中原中也短暂丧失了对时间的判断能力,只觉得自己还没喝几杯,月亮就取而代之跃了上来。

 

月光在冬夜里格外冷清,中原中也此刻已经不知道饮了多少,理智在此刻再也不能束缚他的行动,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遵从着身体的本能,走向津岛修治平日里所居住的房门前,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跌在地板上。他撑着胳膊,爬了起来,用尽所有力气支着身体,背靠在纸拉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中原中也拍了拍纸拉门,大声嚷嚷道:“你在吗?在的话回我一声!”

 

他是醉了,醉得神志不清,眼角眉梢都是一个醉汉的丑态。他迫切地想要找一个读者,以证自己这么多年来并没有错信自己。平日里那个总是笑得怯懦的津岛修治不在了,此刻他对着白茫茫的月光,心里没由来生出点寂寞。

 

鼻尖好似掠过一丝桃花香。

 

“嗯。”中原中也听见雪轻柔柔地落了下来,“我在。”

 

中原中也靠纸拉门,感觉到自己贴上了一层钢板,冷得直教人发颤,他便知道津岛修治已来了。

 

“唔,你来了。”中原中也突然没有了气势,吞吞吐吐地说。

 

“我一直都在。”他听见有人轻叹。

 

一点香气被冷风带了来,中原中也睁开朦胧醉眼,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自天而落,像是下雪了。

 

“中也。”

 

“你喜欢桃花吗?”

 

中原中也听到雪落一般轻柔的声音。不知为何,他一瞬间心头涌上些许怒气。仗着酒醉胆壮,中原中也大着舌头,大声嚷道:“喜欢,当然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他发完酒疯之后便半闭上了眼睛,他的最后一缕意识留在眼睛上。中原中也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朦朦胧胧间,仿佛有人站在不远处,正笑着向他走来。

 

花,周围全是桃色的花。

 

中原中也睁开眼睛,不知何时,他手里提着灯,兀自站在了一片桃花林里。

 

他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走在这片晕着光与花香的桃花林里。他看着周围,每一片桃花花瓣都眼熟得很。

 

他心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你、不是你、也不是你。

 

是谁?中原中也有些迷茫。

 

正在他疑惑的时刻,眼前香风流转,桃花花瓣纷繁而落,蓝衣的青年忽地出现在了这篇桃花林里。他双手笼在袖子里,对着中原中也露出一个微笑来。迷茫间,中原中也觉得这个微笑眼熟得打紧。

 

“你要走?”青年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舍。

 

中原中也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他看不清青年的模样,周围一切都是朦胧的。

 

“你答应我了。”青年说,“你要反悔吗?”

 

“我没有。”中原中也听见自己用极为冷淡的声音说着,“是你趁人之危。”

 

似是害怕中原中也生气一般,青年立马变得踌躇了起来。他沉默着,久到中原中也以为他再不会说话了,正欲转头,便听见他如是说道。

 

“那你对我笑一个吧。”

 

中原中也一愣,他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的内心颇有些动摇,张开嘴,允诺了这个要求。

 

青年伸出手抚上了中原中也的嘴角,摸到了些许的弧度。这个身形有些清秀文弱的男孩子因此露出了餍足的笑容。

 

桃花花瓣飘落,中原中也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病床上,周围依旧是一片朦胧不清的光。

 

这是一个太过于冗长的梦境。中原中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是另一个主人了,试图伸出手,触碰一下周围暖白的光晕,却发现自己的手有如千斤重一般,搁在身侧,用尽全力都抬不起来。

 

看来是这一个病人的身体了。中原中也感觉到这具躯体的胸腔发出临终一般的哀嚎,约莫猜到这个人已经命不久矣。

 

耳畔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中原中也用尽全力偏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桃花林里的那个青年蹲下来,低下头,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青年的手很凉,凉得像寺庙的夜露。

 

“是我医术不精。”青年低着头说,“救不了你。”

 

“是我命该如此。”中原中也听到一声叹息,“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青年沉默了。

 

“我要死了。”中原中也听见这具躯体说道。

 

“我陪你。”青年轻声说,他的头发垂下来,触感柔柔的。

 

又是一阵轻风,中原中也觉得自己由那具病躯里抽离,再已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回过神来,自己已然到了一副新的躯体里。

 

四周一片昏暗,带着一点铁锈与血腥的味道。中原中也试图动了动手,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粗重的铁链铐在了一起。

 

朦朦胧胧有一些画面涌入了他的脑子里,幕府,政变,失败,被俘。中原中也感觉到自己所凭依的这具躯体已经丧失了活着的希望,颓然地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本以为这个人会放任自己慢慢地流逝生命,可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里带着一点誓死的决意。

 

药。这具躯体的内心骤然传出了这样一个坚定的信念。他艰难地用被铐着的手,从里衣摸出一瓶小小的药瓶来。

 

是毒药。中原中也猛然惊觉这瓶药的成分,他是要自尽。

 

中原中也相当于一个附身的旁观者,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最后挣扎一下,然后倒了下去。

 

周围的光朦胧而温和,中原中也等待自己被再度传送到一个人的身体上,但却迟迟没有。中原中也有些疑惑,隐约间鼻尖嗅到了一丝桃花的香气。

 

不知何处落下了桃花的花瓣,落在他的身体上,纷纷扬扬地落了他满身,像毯子一样,将他包裹在花的海里。

 

他看见之前见过面的青年出现在他的身旁,蹲下身子,伸出手,替他合上了他未能闭上的双眼。

 

朦胧的光逐渐退散,中原中也只觉得自己被抽离出了那具躯体,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周围的场景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点露与雪的冷气,隐隐约约还有一丝花香。

 

中原中也醒了,发现自己在外廊上睡着了。

 

他努力想回忆起入睡前的记忆,却被大脑的阵痛多次打断。他咬了咬牙,想着去泡点茶清醒一下,转过头看向庭院,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明明已是深冬,裹着雪,它依旧燃出了一树的花骨朵来。

 

中原中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披了大衣,花香伴着月色灌入他的衣领。他只一伸手,便轻巧地捏住了一片花瓣。

 

天上仿佛在下红雪。

 

蓦地想到了笔下主角的结局,想让自己倾注全部心血的主角也能看到这样的桃花雪。中原中也走到书桌前,提起笔方要写字,不知何时,一朵完整的桃花由窗外飘然而落,正巧落在他的书案上,似是亲昵一般,蹭到了他的指尖。

 

“君似桃花。”

 

不自觉间,中原中也已经催动笔尖,在稿纸上落下这样一行字来。

 

真可惜。中原中也托着腮,要是津岛修治也在的话,真想让他也看看这场奇特的桃花雪。

 

庭院里的桃花开始谢了,如此逆天而行,终归到了该寿终正寝的时候。只听一声细微如同弦断一般的声响,随后接二连三,再而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中原中也的耳畔。只听树木发出最后一声悲泣,由千年前的幽谷悠悠而出,空灵而又神圣。整棵桃花树如大厦倾倒一般,骤然倒落在地,奏鸣生年的最后一个休止符,在寂静的夜里汇成了一首悲哀婉转的挽歌。

 

 

 

 

——END——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护《题都城南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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